米兰梅阿查球场的灯光曾经打在一张来自东方的面孔上。
那是一个顶着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光环、被父辈推到欧洲足坛权力中心的90后。
彼时球场里的呐喊、全球媒体头版的追捧,让不少人相信中国资本已经敲开了旧世界的大门。
谁都没想到,这段故事会在短短几年里急转直下。

从意甲奖杯高高举起,到国米控制权被华尔街基金强制接管,从南京紫金山脚下的独栋别墅,到被香港、意大利、美国等多地法院追索的被告席,这位年轻人经历了从云端到谷底的全部落差。
身后那家缔造过千亿市值的零售帝国同样一路向下,最终被南京中院裁定进入史无前例的实质合并重整程序。
曾经的江苏首富,不再是财富榜上的常客,而是一位把房产、股票、字画、金融资产悉数注入信托抵债的"净身"创始人。
笔者今天把这段跌宕起伏的商业史重新铺开,想要还原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沉浮,更是一整个野蛮扩张年代的缩影。
把时钟拨回到2016年6月,苏宁集团以折合约21亿元人民币的价格,从印尼商人托希尔手中接过国际米兰的多数股权。
这桩交易被包装成创始人张近东送给儿子张康阳的"生日礼物",二十多岁的张康阳由此走进国米董事会,并在两年后正式升任主席,一跃成为彼时意大利足坛乃至整个欧洲足坛最年轻的俱乐部掌门。

国内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喝彩,不少报道把这单收购视为中国民营资本敲开欧洲顶级足球产业大门的标志性事件。
鲜花与香槟底下,账本上的赤字其实从接手那天起就没真正收窄过。
腾讯新闻此前梳理的数据显示,张康阳执掌国米的8年中,苏宁对于国米的直接投资总额接近9亿欧元,如果考虑到香港莱恩资本2019年收购国米30%股权案中莱恩资本也接受了苏宁注资,张康阳在8年中为国米投资了10亿欧元以上。
看起来像是一场豪门盛宴,实际走的是典型的"输血式运营"路数。
为了维持国米在意甲和欧冠的竞争力,俱乐部长期入不敷出,大手笔烧钱之后,国米在2021年亏损2亿多欧元,创下意甲俱乐部的最高亏损记录,国际米兰迎来巨大资金压力。
真正把张康阳推上悬崖的,是一笔和足球并无直接关联的旧账。
2020年,他全资控股的离岸公司GreatMatrixLimited从中国建设银行亚洲公司拿到了1.65亿美元贷款,建行亚洲同时认购了GreatMatrix发行的8500万美元票据。
到期后这笔钱始终没还。
中新网、新浪财经等官方媒体的后续报道显示,中国建设银行亚洲公司在香港法院2022年就判张康阳败诉,要求偿还超过2.55亿美元的债务,后来又在美国和意大利等地继续起诉。
张康阳曾公开辩称相关签名"可能是伪造的",但协议副本的多处签字真实性难以推翻,这段辩解最终没能站住脚。

被国有大行拉入失信名单后,他在国内外主流金融机构面前的融资通道几乎被同时关上。
资金链吃紧之下,张康阳只能转头去找被业内称为"秃鹰基金"的美国橡树资本。
张康阳与苏宁集团于2021年5月从基金公司"橡树资本"获得了一笔为期3年、年利率12%、金额为2.75亿欧元的贷款。
这笔贷款以俱乐部的股权作为抵押,如果未能在2024年5月21日之前偿还贷款,橡树资本将强制执行国米的股权,并成为国米的所有者。
意大利媒体曾分析,这笔借款的利率在当时欧洲同类融资里几乎处于顶格水平,背后折射的正是张康阳在信用层面已经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空间。
到了最后还款日,国内外融资渠道全部告吹。
在俱乐部深陷债务危机后,张康阳做出了诸多努力,与另一家投资公司进行了谈判,希望从后者手中获得一笔新贷款,用以偿还橡树资本的贷款并且维持国米的所有权。
不过,谈判似乎以失败告终。
当地时间5月22日0点,随着当地时间5月21日最后还款日期的错过,意甲豪门国际米兰的张康阳时代画上句号,美国橡树资本将根据合同条款接管这支意甲豪门,成为控股99.6%的大股东,这家百年俱乐部由此首次由美国资本控股。
张康阳当晚通过个人社交账号发文告别,承认苏宁时代的落幕。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易主之后国米反而在新赛季再度打进欧冠决赛,2025年5月,国际米兰在欧冠半决赛战胜巴塞罗那,成功晋级2024-2025赛季欧洲冠军联赛总决赛,作为前国际米兰俱乐部主席张康阳在社交媒体上为球队喝彩,只能隔空目送那枚自己念叨多年的大耳朵杯。
欧洲战场落下帷幕,法律战场却远未结束。
2025年1月25日,香港法院举行听证会,原告中国建设银行要求被告国米原主席张康阳支付拖欠的3亿美元欠款。
由于张康阳在香港本地可执行财产不足,建行亚洲只能把追索范围延伸到美国、意大利等地,启动跨境司法执行。
更关键的是,这笔欠款并非国米相关负债,而是源自苏宁小店再融资时的个人连带担保,这意味着即便国米股权被华尔街拿走,他头上的个人责任也没有被豁免。
国内这边的局势同样惊心动魄。
2025年1月,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苏宁电器集团等3家公司重整案;同年4月,裁定对苏宁电器集团等38家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根据重整计划草案,这38家公司账面资产总额968.39亿元,而经管理人初步审查确定的债权规模高达1880.70亿元,加上暂缓确定及未申报债权,债务净额近2000亿元,严重资不抵债。
这38家公司的债务规模合计高达2387.3亿元,评估清算价值仅剩410.05亿元,缩水超过57%。
如果走破产清算程序,普通债权的清偿率预计仅约3.5%。
换句话说,如果直接宣告破产,每借出100元债权人只能拿回3元多,几乎意味着大规模坏账。
为了避免这个结局,2025年12月29日,南京中院正式裁定批准《苏宁电器集团有限公司等38家公司重整计划》,38家公司的全部资产将被装入一个信托计划,通过"信托份额"抵债的方式,实现债务清偿与资产剥离。
《星岛》等媒体披露的方案显示,该重整方案创新性地设立了"苏宁债务重整专项信托",将38家重整主体的核心资产与股权全部注入其中,3105家债权人根据债权类型转化为信托受益人;苏宁信托资产将进一步拆分成两大平台,"新苏宁集团"承接高流动性、可持续收益的优质资产,"南京众城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承接非核心资产,负责在两年内完成处置变现。
对于张近东夫妇而言,这场重整意味着个人财富在法律层面的彻底归零。
根据重整计划,他们持有的38家公司股权被全部无偿让渡,仅能在实缴出资范围内获得劣后级信托份额。
作为债权人暂停追索个人担保责任的对价,张近东夫妇承诺,在信托计划成立后3个月内,将其名下全部个人资产:包括股权、房产、现金、金融资产、收藏品,悉数注入信托计划。
他之所以还能保留"新苏宁集团"董事会的部分提名权,更多是因为公司复杂的运营体系暂时离不开原有管理团队,是债权人出于现实考量作出的妥协。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上流传的"张近东资产完全清零、苏宁债务重组执行完毕"等说法并不严谨。
2026年3月22日,上证报记者从苏宁重整案相关管理人处了解到,网传消息并不属实,苏宁债务重组工作仍在进行中。
该管理人介绍,自2025年1月南京中院裁定受理"苏宁电器集团公司重整案"以来,苏宁电器集团2387亿元债务重组工作一直处于"执行中"。
苏宁控股集团董事长张近东夫妇全部股权、房产、现金、金融资产、收藏品也将注入重整信托并处置抵债,具体流程和内容并未公开披露。
网传相关内容,诸如"仅保留一套约68平方米的住房用于基本生活,已无其他可独立处置的大额资产"等并不属实。
重整计划虽已获批,但信托计划的落地执行、资产处置回款、业务复苏等环节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验证,笔者在复核时间线时也多次比对了法院公告与管理人口径,避免把陈年旧账拼贴成当下结论。
把这段故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会看到它和近些年倒下的那些民营巨头有着惊人相似的剧本:规模崇拜让杠杆越加越高,抵押融资被当成取之不尽的提款机,海外豪购则被包装成战略远见。
等到现金流只是出现一个窟窿,先前搭起来的所有金融杂技都会在同一瞬间失灵。
年轻掌舵人的个人际遇只是这盘棋里最醒目的那枚棋子,真正落子的始终是对风险有没有一份敬畏。
商业世界从来偏爱的不是赌桌上的勇者,而是看得清规则、走得够远的长期主义者,这或许才是千亿家底化为乌有留给外界最刺目的那堂课。